汉桃叶

荷花万字叫大莲

作者:民歌工坊 / 关注公众号:mg_zhyb1688  发布:2019-06-24


十月社婧老师说文章密度与厚重感等事。婧老师云:公号文章如能写成散文,那就太好了,毕竟散文的形式会更容易阅读,也更容易被读者接受。我解释说,传统民歌整理工作做了二十年,副产品写成札记而非文学性的散文,也是情不得已,主要是因为时间有限,而要表达内容过多,布局谋篇,细说慢说,难敷应用。应用者何?一,是写给研究生看的,拓展他们的视野,告诉其如何找题目,做研究。二,是给深度关注、喜欢民歌的朋友们看的,里面引用大量的民歌原文,是为了让各位领略民歌的固有风姿,而非任性抄书。所谓朋友,非常小众。大众都在忙大事要事,热衷宏大叙事。
另有兄商《近现代民歌集》《近现代民歌札记》《近现代民歌与中国社会》《近现代民歌运动》组稿事,曰可定名为“近现代民歌四书”。说与海宁听,海宁云:恭喜恭喜。你若盛开,蝴蝶自来。老大年纪,何来盛开。愧煞人也。众人苦等国家社科基金公示。我有点后悔,不应该申报。没有约束,自由自在,有了约束,各种无奈。万一成功,今明两年计划,都得调整,“近现代民歌四书”或只馀两书,一《民歌集》,一《札记》,另两种不知延至何时完成。不知我者谓我矫情。我不是矫情。报,是回报知己者厚爱,不成,以另种方式回报厚爱。所以此时此刻,我心如止水。有人如水是妄语,我之如水是真章。阿弥陀佛。
整理近现代民歌。
德云社演员唱时调小曲,受人欢迎,于复兴此种民间传统文化有功,市场效益与文化传承相得益彰,是双赢。某兄不以为然,责其庸俗恶俗,曰所唱《探清水河》等,原为情色小调,甚至窖调,沉渣泛起,大可不必。我不知如何应对,只是私心认同“大可不必”说,以为窖调之类,不能放任,尤其前说有小女孩演唱《探清水河》,虽然做了改编,仍然大可不必。
窑调指旧时青楼流行的小调。老舍 《骆驼祥子》二三云:那来照顾她们的,还老远的要唱着窑调,显出自己并不是外行。李家瑞《北平俗曲略》专列一节说此。李先生云:
窖调亦称窝娼调(见牌子曲《要婆家》)。往时北平的下等妓院,没有正式的房屋,大都用土砖茅草,随便搭成,所以称窖称窝(其地在天桥东金鱼池)。此中所唱的调子,即称窖调,其词句多半是临时凑成。如女的唱有情的词句,则男的答之以有情的词句;若女的唱无情的,或谩骂的,则男的亦必还之以更无情,更谩骂。如此一对一答,必至酿成殴斗而后已,所以屡被官方严厉禁止。然而现在四圣庙、后营、黄花苑等处的下等妓院,还有唱这种调子的。窖调没有一定的字句,一口气可以唱三四句,惟最末一句都要叶韵。同治间刻本《都门纪略》中有一诗咏窖调:爱唱淫词窖调歌,街头信口任开河。错听疑是读家谱,或者出身履历多。这就是说歌唱时一连三四句一串一串的数落了。这种曲调,从来没有写定的本子,也没有人记载过,只佟赋敏先生在《新旧戏曲之研究》里说过几句:北京前门外八埠在未光复以前,娼妓嫖客,彼此互歌,叫作窖调。
《俗曲略》此节末附窖调歌例,即是《探河水河》,并云《探》本是窖调中一种,现在已经变成唱卖的歌曲了(故有“在其位的明公细听我来言”句),然而窖调的本色,还完全存在,如称姓松的为“长青万字”,名“莲”的为“荷花万字”,这种“万字”的隐语,只有妓院里通用。《俗曲略》所附《探清水河》,与德云社演员所唱节本有差异,录前半段如次:
桃叶儿尖上尖, 柳叶青满天,在其位的明公,细听我来言。此事出在京西蓝甸厂,蓝甸厂火器营,住着一个长青万字松老三,两口子卖大烟,一辈子无有儿,所生一个女婵娟。女儿年长一十六岁,起了个乳名,荷花万字叫大莲,俊俏好容颜。二老爹娘去逛庙,抛下奴家把家看。眼看黑了天,太阳落西山,奴好比一朵鲜花无人采,琵琶断弦无人弹。奴好比貂蝉思吕布,又好比阎婆惜想张三。六儿好比花蝴蝶,飞过来飞过去把奴家来缠。一更鼓里天,大莲泪涟涟,埋怨二老爱抽鸦片烟,耽误小奴婚姻事,不与奴家配姻缘。二更鼓儿冬,外旁嗽一声,要命鬼的六哥哥,来在我家中。恐怕爹娘知道了,二老知道定打不能容。三更鼓儿发,小六把墙扒,惊动了上房女姣娃,急忙开开门两扇,伸手拉进小冤家。四更鼓儿忙,二人上牙床,一夜晚景大概入睡乡,露水夫妻不久长。五更天快明,二老知其情,无廉耻的丫头败坏我门庭,今天非要你的命,你要想活万也万不能。逼的无话说,荷花万字跳了河。双三道儿闻听,一心要探清水河,手拿纸钱河边烧,叫一声妹妹等等我。
若是以(双三)小六殉情收结,虽是窖调,故事倒也感人,可惜不是,“叫一声妹妹等等我”只是虚语,小六只是履行了祭奠义务,“祭完回家中,不住暗伤情,单思病儿得的也不轻,躺在坑上竟喘气,虽然没死皮也脱一层”。德云社演绎版本中,去除了“万字”,当是为了磨去窖调痕迹,结尾变为“大莲妹妹慢点走,等等六哥哥,秋雨下连绵,霜降那清水河,好一对多情的人,双双跳下了河。痴情的女子多情的汉呀,编成了小曲儿来探清水河”,算是完成了“感人”之举。《俗曲略》云窖调“从来没有写定的本子,也没有人记载过”,其实不确,早稻田大学风陵文库即藏有三种《探清水河》唱本,内容正与《俗曲略》所录相同,包括“万字”俱在。《俗曲略》又云《探清水河》本是窖调中一种,“现在已经变成唱卖的歌曲了”,德云社的救赎式结尾,是其自作主张,还是所据乃《探清水河》成为“唱卖的歌曲”后的另外一种本子?此事待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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